战火记忆丨烽火里的快板声

 
来源: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 时间:2026-05-11 11:27:00 点击:

杨金光,女,1933年1月生,1950年参军,1951年5月随部队入朝,1953年年初,调入高炮64师担任文化教员。1954年12月转业。获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、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。

我叫杨金光,1933年1月出生在安徽萧县一个农民家庭。1949年1月,我考上萧县师范学校教师岗位,那时萧县刚刚解放,满目疮痍的土地上,处处是渴望安宁与希望的目光。1950年,我报名参军,征兵的首长问我:“参军可苦啦,为什么不在学校教书,选择去打仗?”我说:“什么苦我都不怕,教书对我来说是自己平安,但是跟着共产党打天下,能救我们贫穷的中国、苦难的民族。”

1951年5月,我随部队入朝作战。在抗美援朝战争中,我们文工团的成员是一群特殊的志愿军战士。以一块平地为阵地、几件简陋的乐器为武器,冒着枪林弹雨,用独有的方式与美国侵略者战斗。那段在朝鲜战场上的峥嵘岁月,至今想来,依然清晰得就像昨天一样。

当时师文工团有50多人,分成多个小组,我擅长快板书和腰鼓表演,业余时间还加入了剧本创作组。我们入朝时,随身除了乐器,每人还携带两枚手榴弹,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演出的节目大多取材于演出地部队的真实事迹,为了把节目编得接地气、有力量,我和创作组的战友们经常深入一线,走访战士们,把他们的姓名、战斗故事都精心编排进节目里。每次演出结束后,反响都十分热烈,战士们常常围着我们感慨:“我们天天学英雄、学模范,原来英雄和模范就在我们身边啊!”

有一次演出,天突然下起了雨,我站在空旷的临时舞台上,没有丝毫停顿,继续打着快板表演。大雨没能浇灭台下战士们的热情,他们冒雨站着,聚精会神地看着,不时热烈地鼓掌。演出一结束,我第一时间找毛巾擦干快板上的水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板就是我的武器,我得像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护它,不能让它有一点损伤。

还有一次,师里要举行庆功大会,指定我们文工团做专题演出。接到任务时,距离大会只剩5天,我们还要赶路前往师部,时间紧、任务重。可我们手里都是适合前线阵地演出的小节目,一时拿不出贴合庆功大会氛围的节目,大家围着一起商量,个个都犯了难。

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,我拿出了刚编写好的剧本初稿。大家围在一起仔细翻看、商议后,一致决定采用这个剧本,团长亲自担任导演,很快就确定了谱曲人员和演员。行军路上,谱曲的战友一刻不停地琢磨旋律,演员们一边赶路一边哼曲子、背台词,到了晚上宿营,哪怕再累,我们也会凑在一起抓紧时间排练。这紧张的5天里,我们一路行军、一路排练,到达师部后连口气都没歇,当晚就登上了庆功大会的舞台,演出赢得了全场将士们的阵阵掌声。

在战场上,从来都没有安稳的环境。白天演出时,总能听到或远或近的炮声隆隆作响,有时炮弹就在不远处爆炸,我们也只是稍作停顿,调整一下状态便继续表演;到了夜晚,敌人发射的照明弹时不时在空中炸开,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,依然不影响我们的一场场演出,而且常有一些意想不到的“应景”瞬间,让我至今难忘。

有一次,我们表演群口快板《打响头一炮》。当我们齐声喊出“我们要打响头一炮”的瞬间,森林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。经现场战士确认,那是苏式120榴弹炮的怒吼——我们志愿军开始向敌人阵地发起炮轰了!那一刻,舞台上下所有人都沸腾了,将士们个个情绪高昂,齐声高喊:“打响头一炮!”那声音响彻山林,久久回荡。我的战友李景深后来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还感慨道:“那感人至深的场面,我终生难忘,至今记忆犹新。”

朝鲜的冬天冷得刺骨,说滴水成冰一点也不夸张,户外气温常常低至零下几十摄氏度。有一次,我在户外为战士们表演快板,没一会儿,手指就冻得僵硬,板子打不匀节奏,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。台下的战士们看在眼里、疼在心里,立刻抬来自己取暖的火盆,轻轻放在我面前。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,我咬着牙,凭着一股韧劲打完了快板,随后又为大家唱了一首《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》,歌声里满是我们的信念与勇气。回到宿舍后,我的十指已经冻得发紫,僵硬得碰不了任何东西,焐了好几个小时才慢慢缓过来。后来卫生队的军医检查后说道:“多亏了战士们的火盆,要不然你的手指恐怕就要截掉了。”

在战地演出的日子里,我们收获了太多感动,也与朝鲜人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,很多温暖的瞬间,至今仍让我感到亲切。有一次,我和两名战友借住在一对朝鲜老夫妇家里,老两口很热情,把自己舍不得用的东西都给了我们用。第二天清晨,我们见两位老人在厨房做面条,以为他们家有客人,便主动上前帮忙。老大爷笑着拉住我们的手说:“这面条是专门给你们做的,你们长年在前线打仗,风餐露宿,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。”

我们连忙推辞:“你们的生活也很困难,粮食来之不易,这面条我们不能吃。”可老人却执拗地拉着我们,语气诚恳地说:“你们为了帮我们赶走侵略者,远离家乡、出生入死,这顿面条只是我们的一片心意,你们一定要吃。”老两口的真诚和热情让我们无法拒绝,最终,我们含着泪吃完了这顿饱含深情的面条。第二天出发前,我悄悄留下20元朝鲜币,算是我们的一点回报,也算是我们的一份心意。

战争的残酷,在我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,很多场景,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。有一次,我们一个慰问组前往连队演出的途中,遭到敌机疯狂轰炸,队伍损失惨重。等我带着救援队赶到现场时,发现只有一名战友还活着。他满脸是血,浑身是伤,我被吓得一时不知所措。在身边战友的提醒下,我才勉强镇定下来,赶紧拿出急救包,为这名伤员止血、包扎,随后小心翼翼地把他交给担架队,送往后方医院救治。

1953年初,我调入高炮64师担任文化教员。在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,我办起了识字班,每天定时给战士们上课。有一天,班里来了两个特殊的学生——一对朝鲜小兄弟。据送他们来的班长介绍,兄弟俩的父母被敌军炸死了,无依无靠,部队就暂时收留了他们。我特别心疼这两个孩子,抽出休息时间给他们加课,还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分给他们吃。两个孩子学习格外认真,不到两个月,他们不仅认识了不少汉字,中文口语也进步很大,甚至能当我们和朝鲜群众的小翻译了。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不久后,朝鲜的同志来接兄弟俩,我心里满是不舍,连夜缝制了两个书包送给他们,反复叮嘱他们一定要好好读书、练好本领,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。

1954年9月,我随部队回国,12月转业返乡,回到了这片我曾立志守护的土地,也圆了当年未竟的教书心愿。此后数十年,我扎根萧县实验小学的讲台,耕耘育人之路,直到1992年正式退休。

如今我已年过九旬,每当伫立校园,望着孩子们那一张张纯真的笑脸,当年朝鲜战场上的一幕幕场景总会涌上心头。我常把当年参军的初心、战场上的烽火岁月以及所见所闻,讲给孩子们听,我想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下一代,山河无恙不是偶然,岁月静好来之不易,都是无数革命先辈用生命换来的;我更想告诉他们,要铭记历史、缅怀先烈,把当年我们守护家国的信念,一代代传下去。(杨金光  口述 桂振岭 吴鹏 记录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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